圍牆外

  小時候是個內向的孩子,生活空間很簡單,大抵就是以家為中心,前巷後門框圍架構出來的一個世界。院子的圍牆外是一條溪,深深的溝渠凹陷下去,夾在堤岸之間的是一波永遠看不見底的渾濁水流。

  身為小孩的最大好處,大概是時間永遠很多;身為孤癖的小孩的最大好處,大概還有不怕寂寞。當玩伴們全消失不見蹤影時,一個人就汲著色彩鮮豔的拖鞋,啪噠啪噠地踏過院子的水泥地,從容自若,那模樣,宛如前赴自我沉思的偉大思想家;兩旁矮樹叢瞬間化身為簇擁人群,卻全被我一律忽視。隨後,萬夫莫敵般地拉開紅色鐵柵(此刻成了通往伊甸園的大門),手腳並用地爬上柏油路旁的防護堤,蹲曲著身子,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溪水,腦海裡瘋狂幻想著,眼前是偉大大陸上的一江滾滾洪流(事實上接近滿湧的情況只有在連綿不絕的傾盆大雨持續好幾天不暫歇後出現),孕育著多少生命和生生不息的一切(只可惜孕育出的只有因偷放豬排泄物而日漸茁壯的細菌和垃圾魚)。總是就那樣待著,不知道幾個秒鐘、分鐘(有時甚至感覺像鐘頭)過去,母親大人尖銳的高喝聲會從身後如雷貫耳(「爬那麼高當心摔下去!」),偉大思想家一瞬又變回了孤癖小女孩,心甘情願地跳下防護堤,拖著鞋子走回家。

(本段請當小說看謝謝,本人小時候安靜內向但並沒有早年憂鬱傾向)

  出了門右轉,沿著溪走約十公尺,可以看見一座用木頭和鋼筋搭造起來的便橋,支撐的鋼索和我的手一般粗,木板上的鐵釘都生了鏽,在我有記憶以前就不知道已經累積了多少歲月。橋窄窄的,汽車擠不進去,大人們遠遠的在路頭就放了張手寫的牌子,寫著大大的「此路不通」,駕駛們只能摸著鼻子乖乖繞道,於是馬路弱勢族群便名正言順地霸佔了那座橋。由於年事已高再加上缺乏維護,即便是最微弱的風吹草動──例如行人走過時──都能感受到橋下木板的震動及唧呀聲,生怕身上的人不知道它蒼涼的晚景和歷史。

  最開始的我很害怕,每次過橋前總在橋頭躊躇不前,滿腦子胡亂擔心著,會不會就在今天,自己走到橋中心的時候,正好轟隆一聲,直直跟著壽終正寢的木橋一起墮落溪中,回歸大水的懷抱。後來過橋的次數多了(顯然它效法鐵達尼號斷成兩截的畫面只出現在我腦海中),膽子也跟著日漸壯大起來,雖然大多數時候都還是蒙著頭,逃難似地飛奔過橋,並在前足「腳踏實地」時大大鬆一口氣,拜天謝地,慶幸著自己還命不該絕。但是日子一久,小丫頭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變本加厲,益發放肆,甚至膽敢在橋上撒野,蹦蹦跳跳踩踩跺跺,一副唯恐老橋就不會挨不住小鬼頭摧殘垮了的樣子。倡狂囂張的態度久久沒有收斂過,直到有次路過橋中心,突然興致一來,停下腳步,挨著欄杆,望見橋下一流溪水潺潺,霎時間領悟到老橋的偉大:有它風雨無阻地守在這,才能讓我們不必大費周章地繞路只求過河。一股敬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自此,過橋時分都安分守己,不敢妄加造次。

  除了徒步者外,老橋倚仗著年紀大,也有了自己的特權:「文武官員軍民人等至此下馬」的石碑大概很適合在橋首立一塊。騎腳踏車的人,到了渡橋前便會自動自發地跳下車來,牽著車,慢步過橋。幾次,坐在父親腳踏車後座,從被車輪加乘過後的高度俯視橋下的溪水,刺激的有點驚悚。年幼的我萬分惶恐,害怕父親一個閃神或是自己不小心注意,就會以破竹之勢跌出橋外,連低矮的欄杆都攔不住。當然,也不是個個過橋人都像我那樣戰戰兢兢。膽子大的還是有的。最勇敢的當屬機車騎士,不慢、不停,更不下車,乾脆就把老橋看作敗北在他劍下的惡龍屍首,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地直直輾過,頭也不回,一口氣過了橋。只是苦了輪胎下的木板,唧唧呀呀地慘叫著,巨大的聲響在我耳裡引發一陣心驚膽顫,總不禁要為他們捏一把冷汗。

  那條溪像是一道分界,畫開了我的熟悉與不熟悉。溪對岸的馬路拐了一個彎,轉身往更遠的地方延展而去。在馬路的這頭則是一大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桔樹林,記憶中不曾看到過盡頭。

  接著,一切都變調了。

  溪水依舊是那麼渾濁。變化翻滾的是那麼快。在我意識到以前,溪對岸的鐵絲網拆除了,大片的桔樹林被鏟去,新的道路拓展而去。彷彿不過一個轉身,再回首,身後的景象已被人用剪刀剪去,貼上新的、我所不熟悉的畫面。嶄新的交通發展拉著商機的手起飛;便利商店和餐廳如雨後春筍般,一家家自地面冒出;原本翠綠的稻田被灑了助長劑,在幾個月內長高成了住宅。倚著木頭窗檯,從三樓窗戶望出去,手下觸感依舊,眼前卻再也看不到一望無際的風景。市郊模仿起城市的綠色流行:溪岸上的防護堤被左鄰右舍砌上了白色保麗龍箱,裡面種菜。每個箱子把縫隙都填的結結實實,沒有多餘的地方給我落腳了。

  而老橋甚至沒辦法親眼見證這個過程。

  它便是這一切更新的第一者。工人在它身旁架起了新工程,一座水泥橋轉眼落成。木橋老了,搖搖欲墜,似乎再也無法承受任何重量,對比隔壁白色新人,風中殘燭,更顯得悲哀。終於有一天,市公所封鎖了橋的兩端。再不久,就宣告要拆除。動工的那一天,我站在家門口,心底莫名感到哀傷,只是,嘆息卻也來不及了。轟然一響,橋自中央斷裂成兩截,一部分我的童年落入水中,被溪水帶走,漂流遠去,不曾回頭。

  幾次我嘗試在新橋上走,來來回回,過了橋再掉頭,一趟、兩趟……卻怎麼也走不出當初在老木橋上的感覺。水泥橋不會動彈,很堅固,很安全,不會讓我摔跌,也不用讓我操心橋斷或者落入水中;可它給不出老橋曾帶給我的淘氣和愉快,也給不起天真和單純。

  最近一次回家,我站紅色柵門外熟悉的位置,努力想辨認出過往的景象,卻發現自己徒勞無功。應該嶄新的水泥橋此刻卻忽然也斑駁不已,歲月在油漆上畫下一道一道痕,白色不再純潔無瑕。唯一眼見的綠,是家庭種植在小箱子裡的蔬菜,稻田和綠油油、黃橙橙的桔樹園都不在了。不在了。幼年的時光擺了擺手,沒有道出一聲再會,靜悄悄地離開。我闔上雙眼,最後一次,幻想自己是從容赴義的思想家,撿拾起月光,走向燈火通明的家,走回更迭不停的現實。


-Fin  

------

太久了,分不出哪些是真的記憶哪些是瞎掰/記錯的。

「描寫你對城市或故鄉的記憶,及其變化中的體驗。」
我寫這樣對嗎?怎麼一整個感覺很偏題?囧
1500字的散文真的很難寫,小說比較乾脆。



覺得哪邊不好請用力指出來。(大心感謝你)

2009.3.2

4 回應:

于晴 提到...

我覺得很棒!沒有離題
但是我覺得第二段有點突兀
我是這樣想啦!淺見啦哈哈
我作文很差的XD

少言。 提到...

還是很突兀嗎......?
真糟糕。

熒 提到...

這篇中,”對時空變遷的惆悵”這方面表達得不錯,對木橋的懷念與描述的真實足以勾動讀者曾有而逝去的感動。不可否認,女孩,你是用全身去記錄這個世界,而真切的傳達到我們手上。
但有一點我可提出來當作建議。

重點是在”老木橋”還是”圍牆外的景”。

如果說你的景色變遷是圍繞著你的老木橋打轉,以找不回的曾經木橋上的你為主軸,那第二段可能有些過長。而很明顯的,踩踏了老木橋的存在與毀滅,再再顯示老木橋的主角地位。

那麼,第六段多著墨一點連接溪兩端的”老木橋”,或許不會那麼突兀。"老木橋”連接的溪的對岸可能比"溪的對岸”來的順,而不會硬生生的從橋轉到溪的對岸。(雖說多動點腦袋也可以知道其關聯性)

最後,感覺應該在”幾次我嘗試在新橋上走,來來回回…”便已算個結束,但卻略顯太短。而或許最末一段你想表達的是,水泥橋很快也變成回憶的老舊。景色更迭,童年就是甚麼都不曾留下。
我想如果是我,可能會試著將倒數兩段合併,以”不在了。幼年的時光擺了擺手,沒有道出一聲再會,靜悄悄地離開。……”這句至結尾為新的末段,看看是否合適。以上。

純屬建言,畢竟非專業,看看即可。

少言。 提到...

(用力抱住)
最喜歡莊蟲總是可以這麼理性認真。
(我超需要妳的理性)

www.flickr.com
Speechless。少言's 201001。北島冬日 photoset Speechless。少言's 201001。北島冬日 photoset
I'm done here, truly.

我珍惜這裡的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