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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上路。



  一個人獨自旅行之前需要累積多少勇氣?在妳搭上飛機,降落在海洋的另一端時,妳從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或許妳也從沒打算問。

  這是妳第一個隻身踏上的城市。雪梨。黃金色的海港之都,他們是如此稱呼。

  妳抵達的這天是早晨。在起飛前,妳向晨曦道了早安。落地時,機場外的陽光從高架橋間洩漏而出,妳戴起墨鏡爬上小巴士。

  在背包客旅館登記後,妳拖著一個比妳半個身子還要高的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握著鑰匙,一路磕磕碰碰爬過了鋪著廉價地毯的樓梯,直到頂樓。

  當妳選好床位,將行李箱打開,將未來幾日可能會用到的物品一一取出、安置好,妳兩手撐著上舖,支持著自己的重量爬上了床墊,讓雙腳自然地在床邊垂落,妳掏出手機,開始讀著Bryan的簡訊──就在那一刻,妳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奔騰奪眶而出。

  先前在布里斯本的一個星期不過是場暖身,真正的單獨冒險從此刻才正式開始,但這時的妳卻像忽然被父親放手的學步幼兒,猛然不知該如何是好,下一步不曉何去何從。世界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在妳面前展開,延伸沒有極限,妳還找不到心中的答案。未知是無限的可能,可能美好,可能糟糕。恐懼張大了嘴,一口將妳吞噬。

  妳默默地掉著眼淚一會,日光和煦地從唯一的窗戶照了進來,灑在妳手臂上,彷彿溫柔的觸碰。妳忽然覺得此刻自己的害怕如此荒唐。

  妳被困在飛機狹小的座位上八個小時,把自己扔到一個全然陌生、所有人說著另外一種語言、對妳而言幾乎要是另外一個星球角落的地方,不是來如同落難少女般無助哭泣的。妳是來冒險的──就算妳作不成心目中的女英雄三毛那般流浪撒哈拉,妳的牛仔褲和球鞋可比妳的心都還要早準備好迎接這一場探索。

  於是妳努力對自己擠出一個微笑,迅速地剔除背包中不需要的重量,小心地不吵醒仍在睡眠中的新室友們,離開了房間。

  雪梨冬天的空氣有種莫名的清爽。站在旅館前的人行道上,妳深深地吸了滿滿一大口,感覺冰涼的空氣脹飽了肺。妳往前走。按圖索驥不應該是件難事,至少在妳記憶所及如此。妳將地圖摺好,放在厚厚羽絨外套最易拿取的口袋中。

  在第一天日落以前,妳走完半座城市。

  但在妳初來乍到的這天,帶給妳驚喜的不是期待許久的海事博物館、不是無數船隻停留的碼頭泊岸,不是灰色木頭棧道上閒適歇息、讓妳也好想跟著坐下來的海鷗和人群,而是妳捉著那只地圖卻還是迷了路,迷了路卻意外地絲毫不懼怕、再誤打誤撞發現那條擁有可愛動人矮房的街道。

  妳從來不知道,迷路也會是一種樂趣。

  這是這座城市教會妳的第一件事。


  「微笑!微笑!」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心底說著。妳的嘴角上揚又彎下,像極了不協調的拋錨機械小丑。在這個物價高昂的咋舌的城市,為了節省妳算計著開銷:妄想半條吐司撐過三餐(相較於好好吃一頓飯妳更寧願吞下自己的舌頭),只靠雙腿漫遊整座城市好留下多幾塊錢挪作它用。妳不真的不能吃苦,但是除了”Thank you”這句妳從抵達後最常說過的話以外(妳簡直懷疑學了八年英文仍然只能像個國小學童那樣傻傻只會道謝),妳幾乎不說英文,不說話。不是妳沒有辦法說,而是沒有人能夠說。雪梨到底是座城市,擁有自己的冷漠。

  妳的心如同氣球,好不容易充滿勇氣,不出十五分鐘又洩去了一半。

  直到妳從藍山回來的那天,妳下定決心,握著電話,告訴太平洋那頭的媽咪隔天妳要去當貴婦。其實所謂的貴婦也不過只是跳上免費的環市公車,走進懷著百年歷史的古典百貨用力拍幾張照,再去平價超市買要帶給母親的巧克力。但是當妳點了最便宜的一份速食,坐在正對馬路的窗口,漫不經心地注視著眼前行人交錯,忽然有股魔力,讓妳平靜下了。

  妳像隻松鼠般細嚼慢嚥地啃著漢堡,什麼都不想,只是看著公車一輛輛停下又開走,只是看著上班族(原先走在他們之中妳感覺自己格格不入──不是因為妳的黑髮黑眼或是明顯矮一截的身高──而是他們的速度步調頻率;妳是時針,他們的秒針卻已經跳躍過好幾格)如同流水通過。

  妳忽然笑了。那股微笑的衝動不大,淡淡的、靜靜的、不著痕跡卻又不允許妳拒絕,笑意由雙唇中心散開,蔓延至嘴角,最後是整張臉。

  一定是連妳的雙眼也被光芒點燃,因為十五分鐘前坐在妳身邊,此刻已經解決完他自己的餐點的中年男子擱下手中的報紙,開始向妳攀談。你們隨意地聊些什麼:妳從哪來,一個人嗎,唸書或者旅行。妳一一回答,帶著禮貌還有很多妳剛獲得的、還擦不去的微笑。他說他家族很早就移民到澳洲,他那一頭鬈髮就是希臘血統的絕佳證明。他說他表弟在哪條街開了一家超市,而他昨天剛看了一部精采的紀錄片。這不是什麼深度嚴肅的話題,只是一場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閒談,不是國家大事,只是偶然遇見的兩個人,在速食餐廳裡的一小番閒話家常。

  一定是誰幫妳把頭上的烏雲趕走了,因為當妳離開小店時,腳步都輕盈許多。妳就這樣一路俏皮地跳上了那四十七層樓高的旋轉餐廳,一個人伴著兩杯咖啡,在陽光的陪伴下愉快地把所有答應的明信片全數寫完。

  「當你微笑時,整個世界都會對你微笑。」

  在那天以前,妳以為這句話不過是人們一廂情願的傻氣樂觀,但就連服務生都對妳擠擠眼睛,偷偷招待妳一杯卡布奇諾,於是妳開始覺得:或許,人們願意如此相信是有道理在。


  妳一直認為「躺草皮」是不可能的任務。看見一片翠綠的草皮,接著把背包一扔,整個身子癱在地上,然後呢?享受陽光?那應該是電影畫面不是現實世界吧。

  多半時候,妳會揀一張或許樸實或許有著美麗雕花刻紋的公園長椅,優雅地就座,但是此刻正在外頭寧靜的小公園裡等待著另一個進入歌劇院參觀的女孩的妳,卻好想像周遭其他所有人一樣,找一個有陰影卻同時能親近日光的位置隨性地席地而坐。

  那簡直是美夢成真。

  妳瞪著眼睛猶豫了三秒,扔下小背包,就在草坪上箕踞而席。如果妳的雙腿有嘴巴,它們必定會開始幸福滿足地呻吟。顯然它們對柳宗元登上西山後不受拘束的心得有著強烈的感同身受。妳拉過背包,將它枕在腦後,對著漸褪的和煦夕陽舒服地瞇起雙眼。

  沒有人注意妳的動作。沒有人在乎。因為他們早已習慣如此。習慣了愜意不是一種形象,不是動作,而是一種態度。

  妳笑開,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單純地享受著。

今天是在澳洲的最後一天,雪梨竟然飄起了雨。我必須說我想家的嚴重,卻又不得不承認我捨不得這一座城市,這一座讓我在初來乍到第一日就因巨大孤寂感而落淚的城市,一座我親自用雙腳去探索、去熟悉的城市。

一個人的旅行事實上沒有想像中的浪漫,卻也沒有想像中的可怕。

陌生是一定的,孤獨是一定的,但是如果開始訓練自己微笑,對著這座城市,願意花二十分鐘坐下來,靜靜地、好好地欣賞她,她也會變得友善起來。

  這是最後一日的早晨,妳利用等待時間,以拇指不熟練地一字一句慢慢刻畫到手機裡頭的紀錄。

  啟程以前,妳從沒有想過自己想學些什麼、可能會學到什麼。妳只是張開雙手任它盡情給予,再欣然地照單全收。

  有人說,旅行說穿了不過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

  是啊,難道不是嗎?但有時自我感覺良好卻能令妳那麼簡單的快樂。

  而人生難道也不是一趟單程旅行?

  或者,旅行其實始終也只是一個人的事。


2011.2.28 第四屆台大楓城新聞與評論徵文比賽散文組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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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Bryan交給我的事。



  一直是到在Sydney的backpacker將行李全數卸下,坐在柔軟的上鋪查看著手機中的訊息,我才發現我也和Bryan一樣,開始想念起對方。

  Bryan是Penny姊姊上司Joyce的丈夫,一位退休的七十二歲英國海軍軍官。

  見到他以前,我坐在Penny姊姊辦公室的休息間,忐忑不安。雖然聽說是位和藹的老先生,但是素未謀面我總是有些緊張。先是聽到他的名字,再來是他略微低沉的嗓音,當我站到門口,迎接我的Bryan臉上是大大的微笑,再來是一個堅定的握手。

  雖然他十七歲時就加入軍隊,跟隨著軍隊各個國家旅行,並在澳洲定居了二十年,Bryan血液中英國紳士的基因還是很強烈。無論何時,進電梯、開門,他永遠會讓女士先走;車門更是一定為我打開。一開始我很不習慣,畢竟他還是位老先生,我並不習慣讓老人家為我做太多事,例如拿外套或是先讓我上車,但一會後會發現,他是真的樂在其中。在他家陽台(我很喜歡的那個喝了兩杯很溫暖的咖啡的陽台),他告訴我,每個女人都應該被當作公主對待,因為她們的確是。

  或許他浪漫的理由早已根生地固在他的玩笑之中:海軍一定會有的要不是菸槍,或是酒鬼,或是滿身刺青,就是喜歡追漂亮女孩;而他既不抽菸,也不喝酒,更沒有刺青……

  他在咖啡廳幫忙時,總是會特別保留一張景觀最美的桌子給他喜愛的亞洲女孩們,上頭永遠擺著美麗的新鮮玫瑰。

  Bryan體力很好。我和他的第一天約會,我們走遍了整個Brisbane市區,繞了一圈後,跨過橋,沿著South Bank一路南下,經過Goodwill Bridge,回到他家的街角。最後在Botanic Park的一段路,我幾乎要跟不上他的腳步。他說,他最愛的運動是自行車。街角那一家海軍協會改成的自行車行現在又變成了咖啡店,有點可惜;而且他喜愛的咖啡店其實就在下一個街口而已。

  在咖啡廳,我們享用著第一杯咖啡時,他曾認真地問我,他是不是和我想像中的歐洲人不同?我好奇地問,什麼是他觀念中的歐洲人。他回答:總是很嚴肅,很認真,不會像他這樣亂講話。我大笑,並告訴他我沒有對歐洲人有任何既定印象。難道所有歐洲人應該都很正經,像德國人那樣?(一板一眼、嚴謹)可是法國人呢?(慵懶、浪漫、愛罷工)西班牙人呢?(愛睡午覺、踢足球)義大利人呢?(愛調情、喝酒)英國人呢?(高傲、常在奇怪的點抽風)好像我們總是會對一個集體有某種固定的想像或是概念,但是在面對一個個體時,這樣的想像或概念在我腦中似乎不存在。坐在我對面的,不是英國人Bryan,不是在澳洲住了幾十年的Bryan,不是海軍出身的Bryan。就只是Bryan Hull。一位慈祥、友善而且風趣的老紳士。

  我不知道是不是澳洲使然,感覺這片大陸上瀰漫的歡快爽朗的性格已經深入了Bryan的個性。和他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很愉快,他總會有辦法逗你笑。在Kangaroo Point,我們一起並肩看著人們懸掛在崖壁上。他忽然來了一句:「就明天吧,等一下我幫妳報名。我有認識朋友。」那一刻我張口結舌詫異地看向他,但是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幾秒鐘後,在我不斷地逼問下,他終於說:好啦沒有啦不會讓妳去啦、妳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只能無語大笑,外加瘋狂搖頭。

妳知道嗎?人們喜歡有點害羞的人。因為那表示他們很真誠。


  我喜歡和Bryan喝咖啡。他喝Cappuccino,我要Latte。那天,Penny姊姊將我留在Sunny bank的銀行辦事,之後Bryan來接我。他說,Joyce讓他去買點雜貨。後來Penny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Bryan特意去買了鮮奶,只為了沖我習慣喝的Latte。那一杯咖啡,在我的回憶中,不只是奶香與咖啡香,還有很滿很滿,我無法形容的感動一併溶解著。

  遇見每一個他熟識的人,他總會熱心地介紹我:「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女兒(繞的我頭都暈了),她叫Sammy!」在Lone Pine的入口,他對管理員說:「這是Sammy,請好好照顧她。她是個好女孩,還是學生,剛從台灣來。」Bryan的熱情,不僅我,連管理員先生都有些招架不住。

  我們聊天,不斷聊。多半是他說,我傾聽。然而對他來說,似乎我總是能使他驚訝。例如Kangaroo的由來、他的家鄉Blackpool在哪。他說,常有人發現他的口音跟萬人迷Sean Connery的好像(那當然,因為Scotland也在北方),順帶抱怨一下,女人都覺得Sean Connery和George Cloony很迷人,而自己的年紀明明就和他們相仿,但都不會有人這麼覺得。我對他說,那你就是我在澳洲的007。Old but gorgeous 007.




記得,眼瞼、臉頰、鼻子、下巴、嘴角,不是雙唇。

  最後一天,他帶我到Mt. Coot-tha的Botanic Garden。在我下車以前,他攔住我:「等等,先別那麼快。」我只解了安全帶,坐在原位沒敢動,看著他繞過BMW,暗自猜想他打算做什麼。他為我打開車門,領著我到了後車廂。
  「記住:如果,以後妳遇到一個男孩,不管他是澳洲人、台灣人還是英國人,都一樣,如果他沒有這麼做,千萬不要答應他的第二次約會。」他打開車廂,而我開始止不住地大笑。
  他拿出一朵人造紅玫瑰。
  「他要給妳帶一朵花。」他說,「知道為什麼我要買人造花嗎?其實我可以買真的,輕而易舉。」他將花遞給我,「因為這樣妳可以把它折起來,收進妳的背包,帶回台灣。到了台灣之後,再打開,它還會是完好的。」我握著花,嘴角無法克制地向上揚。
  「他要讚美妳,告訴妳,妳今天看起來很美。因為妳的確是的。」他拿出一張卡片給我,我看著封面上,一個熱汽球裡裝著小貓小狗:We’re so sorry that you’re leaving. 「他會永遠注意,讓妳走在內側。就像我們之前說過的。」他指的是第一天,我們走過整座Brisbane市區;他總很小心地讓我走在內側,如果我忘記了,他會輕輕將我帶過他的另一邊。
  「他會幫妳開車門,門打開時讓妳先進去。坐下前先幫妳拉椅子。然後,當這一個夜晚結束後,他會送妳回家。如果妳覺得他還不錯,妳可以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一下道晚安。」他幫我將花和卡片放入背包中,「他會等妳上來之後再打電話,詢問妳,下一個周末還有沒有空出去喝杯咖啡或看電影。」Bryan微笑,「如果妳覺得他表現的很好,妳可以答應他。然後他會強裝鎮定地掛上電話,之後大聲尖叫。因為他得到第二次機會了。當然這些妳都不會知道。」他笑了出來,我跟著。


人不會真的老的。我不相信。我相信young at heart。


  在Sydney的第一日,我極度想念在Brisbane的這一群人,特別是Bryan。他們對我太好,以至於當我終於只有一人,只身在異邦城市中,看著他傳過來的簡訊,滿滿的關懷,那種浩瀚的孤零感受猛然襲來,眼淚奪眶而出。

  即便現在回到的台灣,偶爾Bryan仍會傳來簡訊,偶爾在一個人的夜晚,我會想念他。

妳很美麗。人們喜歡妳,因為妳的眼睛。妳的內在很美,就和妳的外表一樣。妳的眼睛很真誠,它們告訴我,妳是表裡如一的人。那個男孩沒有珍惜妳,是因為他還沒有發現妳的美麗。


  我還欠著Bryan,一杯咖啡、一塊甜甜圈,還有一支冰淇淋。(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期待著,他來台北,再陪我喝一杯咖啡的時候。這一次,換我請客。

  那一朵玫瑰花,還靜靜地躺在我家電視機前。每一次看見它,我都會想念起Bryan Hall,這位在澳洲對我最溫柔也最友善的男人。




201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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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中的那一片大陸



  或許已經太久沒有搭飛機了,忘了經濟艙的座位有多麼狹小,結束了幫忙Yvonne一整天的CWT,在客運上頭偏著險些口水都要流出來,我原以為能後睡的很好,但是我錯了。

  整段航程宛如失眠八個小時,意識在不斷懷疑自己究竟是清醒還是夢境中交互更迭,卻從來沒有一刻肯定,唯一確定的是:我還在飛機上,還在太平洋上,還沒真正站到上另一片陸地。

  在登入時,特別請小姐畫了窗邊的位置。我喜歡每次飛往澎湖,飛機機翼一斜,一片藍色汪洋中,迎面而來的一塊陸地。很美。但是因緣際會,我把窗邊位置讓給了一位中年先生,好讓他和太太在漫長的八個小時中能交談、陪伴;我則坐在一個臉色僵硬的男生旁邊。(我還記得那一次搭客運回家,接連兩位乘客都不願和我們換座位,我必須一整夜趴伏在前面的椅背上,才能和哥哥說話)

  經濟艙座位真的很小,必須很小心才不會讓外套伸到走廊阻礙空服員們的通行。空調很冷,我用羽絨衣將自己縛成一個繭,再包上毯子,窩在位子上,只露出腦袋。

  直到再也不想睡下去,隔壁的男士拉開了窗板,日光直直射進來,我用悶了一整個晚上的嗓子,沙啞地開口問他:「看的到陸地了嗎?」他說沒有那麼快。後來慢慢聊天才知道,他是香港的華僑,在台灣轉機回布里斯本。連續搭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難怪他的心情看起來很糟。

  當他的螢幕(說到螢幕,我面前的這個非常不討喜的總在我不想要它時打開,在想研究時漆黑成一片,永遠不會顯示出我想看的地圖和氣溫)上的小飛機標示轉進澳洲大陸時,我看像窗外,完全不像澎湖那迎面而來的那一小塊、很美的白色小島,是很大一片、土色的大陸,上頭水文縱橫交錯,彷彿看不到盡頭。

  著陸異常的平穩,不過我擔心的並不是降落,而是之後的通行過關。不過後來出乎意料地發現,其實最難的部份竟然是等待行李。

  審核簽證的海關是一位很帥的年輕男孩,他耐心地等我把護照號碼填完,微笑地迅速在入境卡上畫幾畫,然後蓋章讓我通過。

  等行李像釣魚,願者上鉤。運氣好的話,三十秒就出現了。運氣很差的話,大概得等到運輸帶旁邊的人群幾乎都走光了才終於出現,而那時早已經過了二十幾分鐘,快一點的人都離開機場了。最慘的應該是連等都等不到,自己的拖箱就這樣不知道被寄到哪個陌生的國家、不知名的機場,和其他各個國家的旅客的所有物混在同一條運輸帶上,直到其他人都被領走,自己還在那條帶子上繞呀繞呀繞……

  「搞不好被寄到其他國家去囉……」那個擔任廚師的香港男生悠悠地說,我驚恐地看了他一眼,他回給我一個俏皮的笑容。幸好我雖然倒楣,但是老天爺沒有如此「厚愛」我到第一次獨自出國遠行就拿走我幾乎所有的家當,那個黑色繫著粉紅名牌跟綠色小青蛙的行李箱還是出現了,雖然看起來像是被人踹了幾腳再被扔在地上踩,渾身都是痕印。

  我拖著它往X光機前進,路上一位女士攔下我,問了我入境卡上第一項藥品、毒品、武器的項目是不是指藥品,我點點頭,她飛快地又寫了一點我看不懂的記號,並將卡片還我。把拖箱扔上輸送帶後,另一位女士問我食物是什麼,我腦袋混亂了三秒鐘,才咧開嘴傻笑:uh…TEA!她看著我,也笑笑地對我說:好的謝謝!妳可以走了。整個過程比我想像中的容易太多了,沒有開箱檢查,沒有複雜的盤問……我不敢置信地往外走。

  一到迎賓大廳,我立刻聽見一個女聲喊著我的本名。不過站在我正對面的是一個帥到破表的金髮藍眼男孩(不要問我,當時我沒有相機在身上),畫面跟聲音頗不協調,我只好把目光往他旁邊轉去,看到一個嬌小的東方女士正在對我微笑;我用力點頭。我就這樣找到了Penny姊姊跟她弟弟Ken,在我沒看過她的照片也不知道她的手機、她忘記帶我的照片的情況之下。(小生,也就是那個香港男生對於我一個人跑到澳洲,被一個素未謀面的朋友接機感到如此不可思議;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光是離開機場的道路就已經感覺到澳洲真的就像電影中拍的那樣,馬路很寬敞、乾淨,陽光很強,路邊若不是樹林就是草原,就是農場。車不多,大家的時速都很快,八十公里是正常速度。

  能夠逃離開夏天溼熱的台灣,冬天乾冷的布里斯本相較之下可愛好多。有陽光的冬日,絕對不是台北能夠擁有的。屏東的冬日或許有陽光,但也沒有涼爽近乎微寒的氣溫。

  陽光,是我對澳洲的第一印象。到Sirroment酒莊的路上我幾乎睡著了。再睡醒時下車,迎面的是一大片綠色的草地。人們三五地或坐在白色洋傘座位上,或索性直接在樹下鋪上一張毯子野餐。Sirroment坐落在布里斯本市郊,若從餐廳的陽台看出去,越過山丘,可以淺淺看到一彎淡藍色的布里斯本灣。爬上酒莊的高台,可以瞭望四周的景色。周圍那一片又一片枯萎的葡萄園都屬於Sirroment的主人,整座餐廳和酒莊被包圍在葡萄園山丘之中。餐廳本身是座木造老建築,地下室是常年控溫的酒窖,架高的木台則是廚房和用餐的地方。Penny姊姊特別預約了靠窗的位置,從落地窗看出去,綠色的草地一覽無疑。

  澳洲人特別愛陽光和戶外活動。即使是我們正在用餐日正當中的正午,仍然可以看見爸爸帶著孩子們在草地上丟球遊戲。草地旁白色的帳棚有紅酒的試喝,服務的男孩大概是我到目前唯一看到苦著臉的澳洲人。


  準備回市區的路上,還沒離開葡萄園,我看見了幾個嬌小的身影,就在枯萎的葡萄園旁。一開始我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袋鼠嗎?那是袋鼠嗎?」Ken停下車,我則衝出門。雖然已經聽說澳洲的袋鼠多到在路上開車都會撞上,甚至出現在超級市場的肉攤上,但是親眼看見還是讓人興奮。Penny告訴我,那不是Kangaroo,是比較小的Walibi。葡萄藤似乎成為他們的食物,但我們的靠近讓大多數的袋鼠們都飛快的逃離,除了一隻膽子大的,死命盯著我們,偶爾低下頭偷吃幾口青草。



  飛機上的疲倦讓我沉沉睡去。在澳洲宜人的氣溫中,我準備好開始之後16天的冒險。


201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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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前



  我在機場候機室的plurk上,看見堂姊蛋捲在昨夜寫到:「我彷彿可以聽見隔壁大叔叔也正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我想我是個失職的女兒,竟然選在父親節前夕,第一次,一個人,獨自出國遠行,飛到太平洋的那一端,一句「父親節快樂」都來不及說。

  只是這一次,一個人的旅程是一直就計畫好的。為此我也一連三天難以安寢,只是這是我所希望的、渴望的夢想。

  為什麼是一個人?為什麼是澳洲?為什麼是雪梨和布里斯本?也許,我可以說出三個不同的理由,能夠暫時在對方好奇、或羨慕、或鄙視的目光下暫時得到解脫,但在內心深處,我其實一直都明白,那些問題的答案一點也不重要。也許,我只是希望能夠一個人上路,將自己放入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重新以新的角度檢視這個世界。也許,這一場旅行只是讓自己能夠安靜地、不是干擾地和靈魂對話。也許,我希望,在一生中,能夠有一趟從來就只屬於自己的旅行。


2010.8.7 24:00於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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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珍惜這裡的每一個字。